读《老屋小记》,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午后,听一位经历了太多世事的老朋友,慢慢地、平实地讲着旧事。他不激动,也不刻意煽情,只是把记忆里那些泛黄的人与事,一件件地铺展开来。读完了,心里头却沉甸甸的,仿佛也跟着他,在那座老旧的院落里生活过一遭。

史铁生写老屋,写的其实是寄居在那里的、被时代洪流不经意冲刷到角落的生命。看门的老头,沉默地守着他的方寸之地;一对夫妇,在拮据的日子里摸索着相濡以沫;一个弱智而纯真的男孩,用他简单的快乐对抗着外界的复杂与冷眼。这些人都算不上什么“人物”,他们是那样普通,以至于走在街上,我们或许都不会多看一眼。但史铁生的笔,让我们看见那里面的艰辛,也看见艰辛底下,人像野草一样顽强活着的劲儿。

最打动我的,正是这种对“平凡”的凝视与尊重。他没有去写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,也没有描绘跌宕起伏的命运,他只是诚实地记录:人是如何日复一日地对付琐碎的生活,如何在狭窄的空间里寻找一点微小的慰藉,如何在看似无望的日子里,依然保有一份善良的本能。那个弱智男孩的笑容,或许比许多聪明人的算计,更接近生命的本真。这让我想起自己生命中那些早已模糊的邻居和过客,他们也曾有过自己的悲欢,只是不曾被人这样认真地“看见”过。史铁生教会我,每一个生命,无论其位置多么边缘,历程多么平淡,都自有一份值得被铭记的重量。

合上书,我感到一种宽阔的平静。史铁生自己,是在最狂妄的年纪失去了双腿,他的痛苦远比老屋里的人们更为尖锐和终极。但他写这些“小记”时,笔调却是包容的,沉静的。我想,这或许是因为当他从自身命运的残酷窗口望出去,他反而更能理解世间所有形式的生存与不易。他写他们,既是一种对同类生命的关怀,也未尝不是一种对自身命运的慰藉与超脱——个人的苦难,一旦置入更普遍的人类生存图景中,便不再那么孤独了。

《老屋小记》的魅力,不在于辞藻,而在于那份诚恳。我们每个人心中,或许都有这样一座“老屋”,里面住着过去的时光和记忆里的人。感谢史铁生,用他简洁而有力的笔,提醒我们偶尔回去看看,在那里,我们能找到关于活着的最朴素,也最坚实的力量。